关于交往这件事,我们果然还是不太正常
*——我的青春恋爱物语果然有问题 同人·续篇*
一
大二的十月。星期六。上午十点。
我站在雪之下雪乃的公寓门口,手里提着一袋便利店的食材,进行着一项至关重要的心理建设。
所谓恋人——不,先等一下,我到底有没有资格用这个词?从客观事实来看,我和雪之下雪乃确实处于一种被社会普遍定义为”交往”的状态中。但从主观体验来看,这种”交往”和电视剧里演的那种、小说里写的那种、甚至由比滨描述的那种之间,大概隔着一整个太平洋。
也就是说,我们是一对名义上的恋人,实践中的——嗯,该怎么说呢——定期见面的熟人?
不对,比熟人亲密一点。定期见面的、偶尔会并肩走路的、会在LINE上互发消息的、知道对方公寓密码锁的……
嘛,总之就是一种没有参考答案的、前所未有的、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定义的状态就对了。
我深吸一口气,按下门铃。
三秒后门开了。雪之下站在门后,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,头发没有扎起来,散在肩上。
这种画面我已经见过很多次了。但每次见到,大脑都会短路大约零点五秒。大概是因为这和我认知中的”雪之下雪乃”之间存在一条微妙的裂缝——那个在所有人面前都完美无缺的雪之下雪乃,和眼前这个穿着起球家居服、眼角还带着刚睡醒痕迹的雪之下雪乃,是同一个人。
但这条裂缝,只有我能看到。
……才不是因为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看。只是因为认知失调导致的短暂系统宕机而已。
“来了啊。”
“嗯。买了食材。”
“进来吧。”
对话简洁得像电报。如果被任何一个恋爱指南的作者看到,大概会捶胸顿足、仰天长叹、当场写出一篇《当代青年恋爱沟通障碍调查报告》。
但对我们来说,这就够了。
二
雪乃的公寓大概二十平米。一个人住的空间,塞了书架、书桌、一张单人沙发和一张餐桌。整洁到近乎偏执的程度——书架上的书按出版社分类排列,厨房台面上看不到一滴水渍,拖鞋在门口摆成完美的平行线。
每次来这里,我都会产生一种自己是入侵物种的自觉。
“今天做什么?“雪乃站在我旁边,看着我把食材从袋子里取出来。
“咖喱。”
“上次的咖喱太辣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这次买了甜味的。”
“嗯。”
看,这就是我们的约会。
严格来说,“约会”这个词应该是不准确的。正常情侣的约会——至少根据我对世间的观察——通常涉及电影院、餐厅、游乐场、或者至少是某种需要离开公寓的活动。而我和雪乃的”约会”,百分之八十是在这间二十平米的公寓里度过的。
做饭、吃饭、各自看书、偶尔说几句话、然后我回家。
如果把这段经历写成恋爱小说的话,大概三行就能写完,而且没有任何读者会想看第二章。
但怎么说呢。
这三行的内容,大概比某些小说一百万字的内容都多。
……我是不是又在自欺欺人了。
雪乃坐在餐桌旁看书,我站在厨房里切土豆。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两米的距离和一本《刑法总论》。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刀碰砧板的声音和翻书页的声音。
这种安静,和高中时侍奉部教室里的那种安静很像。但又不完全一样。
侍奉部的安静里有一种”两个人不说话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”的紧张感。而这里的安静——怎么说呢——是一种”不需要说什么”的放松。
就好像两个人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:沉默不是尴尬,而是舒适区。
嘛,如果有人告诉我”你和你女朋友在一起最放松的时刻是两个人各干各的不说话”,我大概也会觉得这关系有点问题。
但这就是我们。两个不擅长和人待在一起的人,不擅长地待在一起。
某种意义上,这可能就是最适合我们的形态。
“八幡。”
“嗯?”
“胡萝卜切太厚了。”
”……你不是在看书吗。”
“余光。”
我低头看了一眼砧板上的胡萝卜。确实厚了点。但我是故意的,因为我喜欢口感实在的胡萝卜。
算了,不说了。切薄一点吧。
三
咖喱做好了。味道还不错——至少比上次好,这次雪乃没有喝完第一口之后用那种精确到毫米的沉默来表达不满。
说实话,做饭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奇特的体验。
我在厨房里忙碌的时候,雪乃就坐在餐桌旁看书。但她看的其实不是书——至少不全是。因为每当我拿起什么东西犹豫的时候,她的声音就会适时地飘过来。
“调味料在左手边第二个柜子。”
“锅太小了,换下面那个。”
“火太大了。”
这种不动声色的指挥让我一度怀疑她是不是在厨房装了监控。但后来我想明白了——她只是在用余光观察。就像她在学校里做的那样,看似不关注,其实什么都看在眼里。
只不过在学校里,她看的是人。在这里,她看的是我。
不,等等,她看的也是人。我就是那个人。
……这个逻辑怎么绕回来了。
“可以吃了。“我把咖喱端上桌。
“嗯。”
雪乃合上书,走到餐桌前坐下。她看了看面前的咖喱,又看了看我。
“你嘴角有东西。”
我摸了一下。是刚才尝味道时沾上的咖喱。
”……谢谢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
这种对话如果被别人听到,大概会觉得冷淡得过分。但我已经学会了翻译雪乃的语言体系——“你嘴角有东西”的潜台词是”我在看你”,“不客气”的潜台词是”我一直都在看”。
也许我想多了。
但如果连想多的权利都没有的话,谈恋爱还有什么意义?
吃完饭,惯例进入各自看书的时间。雪乃回到书桌前继续啃她的法学教材,我占据了那张单人沙发。
说起来,这张沙发是我上次来的时候发现的。当时我说”你一个人坐沙发也太浪费了”,雪乃回了一句”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”。我说”再买一张”。她说”那还是浪费”。我说”那就两个人坐一张”。她说”……嗯。”
然后我就不知道该坐哪了。
最后的解决方案是:她坐沙发,我坐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,靠着沙发的侧面。
这个姿势看起来大概很奇怪。一个大男人蜷缩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看书,怎么看都像是被赶出卧室的丈夫。但实际上——这可能是我和她之间距离最近的姿势。
因为靠着沙发的时候,我能感觉到沙发在微微震动。那是她翻书时手臂的移动传过来的。有时候她会把脚稍微伸出来一点,脚尖刚好碰到我的后背。
她大概没意识到。
或者意识到了但假装没意识到。
这也是雪乃的方式。一切身体接触都必须发生在”无意识”的范畴内。如果有意识地触碰,那就意味着承认”我想碰你”,而承认”我想碰你”就等于承认”我在依赖你”,而承认”我在依赖你”就等于——
好吧,后面的逻辑链我推不下去了。因为我不确定她是这么想的,还是我在过度分析。
也许两者都是。
“八幡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的背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”……没事。”
过了大概五秒,我感觉到她的脚尖轻轻抵了一下我的后背。力道很小,小到如果不是我靠在那里就完全不会发现。
然后迅速收回去了。
我继续看书。嘴角忍不住动了一下。
幸好她看不到。
四
问题发生在下午三点。
更准确地说,是雪乃放下法学教材、端着茶杯走过来坐到沙发另一端的时候。她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区别——冷静、精确、无懈可击。但当她开口的时候,我感觉到空气中某种参数发生了变化。
“八幡,你觉得我们之间的相处模式……正常吗?”
来了。
这个问题我预感了很久。就像一个一直挂在半空中的球,迟早会落下来。只是没想到是在一个普通的周六下午,配着一杯大吉岭红茶。
“正常?”
“嗯。我对比了一些参考案例。”
“参考案例?”
“由比滨同学描述的、网络上的、以及社会学概论课上提到的亲密关系模型。”
她对比了参考案例。她用学术研究的方法来分析我们的恋爱。
说实话,我一点都不意外。
“结论呢?”
“结论是——我们的相处模式在统计学意义上偏离均值两个标准差以上。”
两个标准差。翻译成人话就是:非常不正常。
“具体来说,“雪乃继续道,语气和在做学术报告没什么区别,“我们没有进行过一次符合传统定义的约会。没有一起看过电影。没有一起去过游乐园。没有在公共场合有过任何超出并肩行走范围的亲密行为。见面频率虽然稳定,但互动模式更接近——”
“室友?”
“我本来想说的是共生关系。但室友也差不多。”
共生关系。好家伙。我们的恋爱被定义为共生关系。不知道的还以为在说小丑鱼和海葵。
我把手里的书扣在膝盖上。
“所以呢?你觉得应该改?”
“不是觉得应该改。是——“她停了一下。停顿的时间比平时长了零点五秒。“是不确定这样是不是……可以的。”
这句话的重量比前面所有分析加起来都重。
因为雪之下雪乃说”不确定”的时候,她是真的很不确定。不是谦虚,不是客套,是真的——在她那座用逻辑和理性搭建的城堡里,有一个房间是她从来没有找到钥匙的。
那个房间里放着的问题大概是:我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去爱一个人吗?
我没有立刻回答。
不是因为不知道说什么。而是因为——这个问题我也问过自己。
在无数个从她公寓走回家的路上,在无数个盯着天花板发呆的深夜里,在无数个对着LINE聊天框打了又删的瞬间。我都在想同样的事情。
我们正常吗?
如果按照世间的标准——不正常。差得远。
但如果按照我们自己的标准呢?
“雪乃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觉得和我待在一起的时候,不舒服吗?”
”……没有。”
“那你有没有觉得无聊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有没有想过不想来了?”
“没有。”
三次”没有”。间隔越来越短。最后一个几乎是立刻回答的。
“那就行了。“我说。
“但这不算——”
“什么才叫正常?每天腻在一起?每周末去约会?朋友圈里秀恩爱?那些是别人的方式。不是我们的。”
我顿了一下。
“我们的正常就是坐在一起不说话也行。你看法学书我看轻小说,中间隔两米也行、半米也行、靠在一起也行。不需要做什么特别的事。不需要证明什么。”
说出来了。
说实话,说完之后我自己都吓了一跳。因为这段话听起来太像一个成熟的人会说的东西了。完全不像我。
但雪乃听到这段话之后的反应——
她没有说话。
她把茶杯放在茶几上。然后把双脚收到沙发上,侧过身,把头靠在了沙发的扶手上。
然后闭上了眼睛。
这个动作——怎么说呢——在雪乃的行为数据库里,大概属于”异常操作”。因为她平时不会在别人面前闭眼。闭眼意味着卸下防线,而卸下防线意味着信任。
”……嗯。”
一个字。但她这一个字里面装的东西,比她之前说的整段分析报告都多。
我没有动。
就继续坐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,翻开了膝盖上的书。
偶尔我会想——如果让高中时的我看到现在这个画面,他会怎么想?
大概会说”这算什么交往”吧。两个人待在同一个房间里,一个闭着眼睛,一个坐在地板上,谁也不碰谁,谁也不看谁。连对话都没有。如果拍成照片发到网上,大概会被评论为”最熟悉的陌生人”或者”合租室友的日常”。
但只有我自己知道——这个画面里的每一秒,都是我这辈子目前为止最安心的时刻。
不需要表演。不需要讨好。不需要担心说错话。不需要计算对方的表情和语气。
只是待着。
嘛,如果这种状态有名字的话,大概就叫”家”吧。
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,刚好落在她搭在沙发边缘的手上。手指修长,指甲剪得很整齐,中指侧面有一个常年写字磨出来的茧。
我想伸手碰一下。
但我没有。
因为有些东西——碰了就会打破。不是好的那种打破,是不必要的一种打扰。
就这样就好了。
五
五点半的时候,我该走了。
雪乃送我到门口。这个流程每次都一样——她站在玄关,我穿鞋,然后她说”路上小心”,我说”嗯”。
但今天有点不同。
我穿好鞋站起来的时候,雪乃突然开口了。
“八幡。”
“嗯?”
“下周六……你想来看电影吗?”
我愣了一下。
看电影。这是雪乃之前分析报告里提到的”符合传统定义的约会”之一。
“你说的看电影,是——”
“由比滨同学说最近有一部评价不错的电影。关于……好像是猫的。我不太记得了。”
“你是在邀请我约会?”
”……不是。只是觉得偶尔体验一下统计学意义上的正常活动,也不是坏事。”
翻译:是的,她在邀请我约会。
“行。”
“嗯。”
我转身去开门。走到走廊的时候,听到身后传来一句很轻的话。
“那个……不用去游乐园也可以。”
我回头。门已经关了。
不用去游乐园也可以。
意思是——除了游乐园之外的其他”正常约会”,她都愿意试试。
翻译:她想和我做更多”正常情侣”会做的事。但她不会直接说出来,因为她还是雪之下雪乃。
嘛,这点倒是完全没变。
六
从雪乃的公寓走到车站大概七分钟。
这七分钟的路程,我已经走了大概三十次。从大二春天她搬到这里开始,每个周六,风雨无阻。
不,不是”风雨无阻”。是有几次下雨了我就取消了。因为我不想淋雨。这跟见不见她没关系。
……好吧,有关系。
走在路上的时候,我脑子里一直在回放她刚才说的那句话。
“你觉得我们之间的相处模式正常吗?”
不正常。当然不正常。
但不正常又怎么样呢?
这个世界上的”正常”,说到底只是大多数人选择的路径。走的人多了就变成了”正常”,走的人少了就变成了”不正常”。这跟正确与否没有关系,只是概率分布而已。
我和雪乃走在一条没什么人走的路上。路窄了点,路灯少了点,岔路口多了点。但路上的风景——
嗯,还行。
至少不无聊。
手机震了。LINE。
由比滨结衣发来的。
“怎么样怎么样???小雪乃有没有跟你说!!!”
三个问号加三个感叹号。这家伙的情绪表达永远是全角标点符号的狂欢。
等等。“有没有跟你说”?
也就是说——看电影的事是由比滨策划的。她提前跟雪乃说了,然后让雪乃来邀请我。
由比滨结衣。你这家伙。
到现在还在侍奉部的活动啊。
我打了几个字。
“说了。去。”
“太好了!!!!!那你们看完电影可以一起吃饭!!我知道一家超好吃的可丽饼店!!到时候我把地址发给你!!!”
五个感叹号加三个感叹号。由比滨的标点符号通胀问题好像越来越严重了。
不过——可丽饼吗。
我想了一下雪乃站在可丽饼店门口排队的样子。那个画面和”雪之下雪乃”这个名号之间的违和感,大概相当于在法学院的课堂上看到一只企鹅。
但也许——她会愿意试试。
就像她愿意试试看电影一样。
我关掉手机,继续往车站走。
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。我的影子独自走在人行道上,旁边没有别人的影子。
但下周六,这个影子旁边会多一个。
大概会隔个半米吧。
不过也没关系。
半米就够了。
所以,我的青春恋爱物语果然还是有问题。
两个不正常的人,谈了一场不正常的恋爱,用不正常的方式相处,过着不正常的每一天。
但不知道为什么——
这种不正常,感觉还挺好的。
*完*